产品展示

在我嫁给谢廷匀的第七年,他从外面带回一名清倌女。肝肠寸断,我决然回到母家长住。临行前,书婢暗中捎来纸笺:夫人放心,世子定会后悔

在我嫁给谢廷匀的第七年,他从外面带回一名清倌女。 “我已替她赎了身,入府做一名书婢。” 我早知他在外面有了一位女知己,可我万万不曾料到—— 端方自持的谢廷匀,一位七年不曾纳妾,也没有通房的专情君子,会将人带进家里。甚至留在身边做书婢,朝夕相处。 肝肠寸断,我决然回到母家长住,放他们笙磬同音。 临行前,书婢暗中捎来纸笺。 【少夫人放心,世子定会后悔。】

1

谢廷匀说话依旧轻声细语,眉目清朗如初春的溪水,脸上没有半分遮掩,坦荡得像一汪见底的潭。

他微微侧身,引出身后那女子:“永盈,这位是霁月馆的徽音娘子,知微姑娘。她被人欺负了,我已替她赎了身,往后就在府里做个书婢。”

那女子低眉敛袖,静静立在他身后,不施脂粉,素净得如同山间晨雾里悄然绽放的一枝兰。

她站得极有分寸,不争不抢,却偏偏让人挪不开眼——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到了她跟前都自动静了声,连心头浮着的尘灰都被轻轻拂去。

我认得她。

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?那座达官贵人趋之若鹜、视若禁地的霁月馆,便是权势与风雅交织的顶峰。而知微,正是其中最耀眼的存在,才情冠绝,容貌清绝,被尊为“徽音娘子”。

这样一个本该踏雪无痕、凌波独立的奇女子,竟沦落于烟花之地,像是白玉落泥,却不曾染上丝毫浊气。

反观我自己——堂堂侯府世子正妻,掌家多年,为了撑住体面、立住威严,穿的是深青锦缎,戴的是金玉满头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,端的是一个贵不可犯的模样。可这副光鲜皮囊之下,心早已荒草丛生。

我强撑笑意,喉咙干涩,只吐出几个字:

“好,我来安排。”

短短一句,耗尽了全身力气。

我带着知微转身离去,背对着谢廷匀。脊梁挺得笔直,可睫毛却止不住地轻颤,像是秋风中一片摇曳的叶,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般的不安。

人人都说,夫妻七年是个坎儿,我原是不信的。

还曾在心里嗤笑那些多愁善感的人:“我与夫君自幼相识,两小无猜,情意笃厚,他怎会负我?”

谢廷匀,西平侯嫡长子,自小受严训,读书明理,行事端正,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君子模样。

新婚之夜,红烛高照,他亲手剪下一缕我的发尾,又割下自己一绺黑发,用红线细细缠绕,郑重收进香囊。

那时他眸光温润,声音低沉:“永盈,结发为盟,此生不负。唯愿与你白首不离。”

七年来,我们育有一双儿女,相敬如宾,外人眼里是神仙眷属,羡煞多少人家。

我高嫁入侯府,上有苛刻婆母压阵,下有心机深沉的妯娌环伺,步步如履薄冰。

可只要有他在身边信我、护我、疼我,再难我也甘愿咬牙撑着。

我一直以为,我们是灵魂相契的伴侣,会携手走到岁月尽头,共葬一丘,同眠黄土。

可今日,他竟带回一名女子,说是“仅作书婢”。

说起来,这事若摆到别人家,根本不值一提。

比起那些纳美妾、养外室、通房成群的豪门大户,这简直干净得近乎清白。

若传出去,怕是有多少贵妇要笑话我小题大做,没见过世面。

哪家府上没几个心思活络的丫鬟想往上爬?

哪家老爷没几房温柔体贴的小妾?

不过是个出身风尘的清倌人,给个书婢名分已是破格抬举,还能翻了天不成?

就算夜里伺候了世子,也有避子汤拦着,断不会留后患;

真要抬了姨娘,反倒惹人耻笑,自损门楣。

这些道理,我不用旁人点拨也懂。

或许在他们眼中,真的只是主仆之谊,清清白白,毫无瓜葛。所以谢廷匀才敢如此坦然,面对我时眼神都不曾闪躲。

可问题是——以他的身份、教养和一贯的谨守规矩,怎会容许一个曾居秦楼楚馆的女子日日伴于身侧?

即便不是为了男女私情,这也太不合常理。

更不像他会做的事。

成亲七年,我以为我对他的了解,胜过他的父母兄弟。

可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陌生得让我心慌。

我原以为他是那种宁折不弯的松柏之人。

若真动了纳妾的心思,定会先与我商议,挑个良家女子,光明正大地进门。

绝不会这般先斩后奏,甚至把一个风月场中的名妓带回家里,还冠以“书婢”之名。

枕边人突然变得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面容。

可转念一想,这些年他的体贴、温柔、承诺,桩桩件件涌上心头,我又忍不住责怪自己多疑、狭隘。

是我太敏感了吗?

谢廷匀不是那样的人。

他自律如铁,无论读书、为官,还是待人接物,从不失控。

既然当年许下“结发为盟”的誓言,他就不会轻易背弃。

2

按理说,书婢属于前院差事,归世子直接管辖,卖身契、月例、人事安排都该由前院管事处置。

可谢廷匀偏偏让我来办,算是给了我这个主母应有的尊重。

其实我心里清楚,只要我想,完全可以将知微的身契扣在手里,把她划归后院编制,让她一举一动都得看我脸色行事。

这样一来,哪怕她在世子身边服侍,也不敢忘了谁才是这家真正的女主人。

但我没有这么做。

我只是让秦妈妈依规安置,末了只淡淡嘱咐一句:

“知微,今后你是世子身边的婢女,务必勤勉踏实,忠心耿耿。”

她抬起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眸,似有一瞬的怔忪,随即深深俯身行礼:

“奴婢明白,少夫人放心。”

我知道她在惊讶。

惊讶我没有扣她的契,惊讶我的话如此朴素,竟只提“忠心”,不谈规矩、不立威严。

这不像一个侯府嫡妻该有的手段,倒像个乡野村妇,傻乎乎地把真心捧出来给人看。

可我就是这么个人。

说得体面些,叫心地纯良;说得难听些,就是笨、蠢、不懂算计。

做不到八面玲珑,更玩不来勾心斗角那一套。

母亲为此不知骂过我多少回:“你在侯府当长媳,怎能总把心掏给别人?话要说一半,事要做三分留余地!”

“逢人只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”

这些年磕磕绊绊,吃了不少亏,总算学会说话带钩、做事留退路,勉强做到了五分藏掖。

再熬几年,或许真能修成母亲口中那种“精明练达”的媳妇,让那位挑剔至极的婆母点头称许。

说实话,以我的性子,本就不该活在这等钟鸣鼎食、暗流汹涌的勋贵之家。

人人都嫌我木讷迟钝,唯有谢廷匀例外。

刚嫁进来那会儿,世子院里忙得脚不沾地,我看洒扫的粗使婆子累得直不起腰,一时心软,给每人发了赏钱,连灶上的老妈子都没落下。

结果婆母大发雷霆,说我坏了规矩,不懂驭下之道;婶娘们则冷嘲热讽,说我“银子多得烧手”。

回到屋里,我委屈得几乎落泪。

谢廷匀却牵我进内室,搂在怀里低声安慰:

“别难过,下次拿不准的事,问问秦妈妈也好。她是老人,处事周全。”

他望着我,那双好看的眉眼弯着,笑意软得能化开冰霜:

“永盈这样善良,我很欢喜。”

我怯怯地问:“真的吗?”

当然欢喜。

在我还未见过他之前,就早已听过他的名字——京城第一贵公子,出身高贵,才华横溢,品行端正,无人不赞。

若非天赐良缘,这样的男子怎会落入我手中?所以我最怕的,就是自己做错事,让他失望。

可他说,他喜欢。

那一刻,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,像是喝了温热的桂花蜜。

自此之后,凡遇大事,我都会悄悄请教秦妈妈,请她帮我拿主意。

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因我的愚钝,连累了他半分名声。

安置完知微后,我让丫鬟领她去前院管事处登记造册。

不多时,谢廷匀从父亲那儿回来,走进正屋,在我身旁坐下,顺手端起我惯常泡的君山银针。

他本不爱甜,可这些年一直随我口味,喝我加了蜂蜜、花瓣或果干的茶,竟也习以为常。

茶盏放下,他姿态从容,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:

“永盈,你给知微定了几等婢女?月钱多少?”

我如实答:“按例是二等,月钱八百文。”

这是秦妈妈的意思。

书房里的书婢向来都是三等,谢廷匀只说让她做书婢,并未特别交代,自然按常规处理。

秦妈妈还私下对我说:“她那样的出身,能进府当个良籍仆人已是祖上积德,给个二等已是仁慈,显出夫人您宽厚了。”

可谢廷匀听了我的回答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,似有不满。

我的心猛地一沉,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。

他声音淡淡的:“调成一等吧。她在霁月馆时,月俸可是二十两银子。进了咱们家,八百文未免太寒酸。”

我咬住牙根,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
“……好。”

那一刻,我说不清是不是错觉——

但我觉得,他看我的眼神里,似乎多了几分审视,几分失望。

仿佛在说:你怎么这般小气?连个落难才女的基本体面都不肯给?

3

谢廷匀向来不会冲我发脾气。

他性子是冷的,像冬日里一缕清霜,可待我却总带着温意,从不曾让我难堪。

我呢,心思细得很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心里翻起波澜,但为人直,不拐弯抹角。正因如此,我们成婚多年,日子过得平顺安稳,连一句重话都少有。

可那一次,他听我说要削减知微月例银子时,眉头轻轻一皱——那一瞬,我的心像是被针尖戳了一下,又轻又疼。

我不敢问他为何对那个女子这般上心。

怕的是,原本无事,我偏去问,反倒把平静搅乱了。

更怕的是,他若说出什么让我坐立难安的话来,我该如何自处?

我低着头,声音飘得像是从远处传来:“知微姑娘从前挣得多,如今骤减到八百文,确实少了些。”

我在劝自己,也像是在说服他。

我要学着体谅他,站在他的位置想想,别让猜疑悄悄爬进心里,把好好的日子啃出裂痕。

就在我垂着眼、思绪纷乱的时候,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了过来。那手指骨节分明,姿态清雅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竹影,轻轻捏住了我的指尖。

“永盈,你别多想。”他的声音低而柔,像春夜细雨落在屋檐上,“知微不过是我以‘八雅’之名结识的一位红颜知己,君子之交,清淡如水。我只是觉得,朋友远道而来投奔,于情于理,都该多些照应。”

那一握,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漫上来,流遍四肢百骸。我抬起头,胸口那团闷着的郁结,终于缓缓松开了。

“夫君,我明白的。”

他向来知道我藏不住情绪,脸上的每一丝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。他定是瞧出了我的不安,才特意解释。

“红颜知己”这四个字,听着让人安心,可又像一枚裹着蜜糖的刺,咽下去甜,回味却泛酸。

我知道我和谢廷匀之间很好,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。可这份好,像是一层薄纱罩着的花,看着美,却总觉得隔着一层。

刚成亲那阵子,他还常为我执笔绘像,月下吟诗,我也曾是他画中人、诗中意。那时的我们,真真是神仙眷侣,琴瑟和鸣。

可我是世子夫人,肩上担子重得压人。

要侍奉公婆,立规矩、守礼法;要随婆母学管家理事,银钱出入、人事调度,样样不能出错;后来又接连生下两个孩子,日夜操劳,哪还有闲情逸致去谈风月?

身为高门长媳,后宅琐事缠身,身不由己。

我再想陪他赏雪听琴、品茶论画,也抽不出整段时辰。

更何况,我的才学实在普通,与他相比,一个在云端,一个在尘泥。他出口成章,我却词不达意,只能笨拙地夸一句:“夫君真厉害。”

起初他还会笑,眼里有光。可时间久了,再动听的赞美也成了空响,像回荡在山谷里的回音,热闹却无根。

后来,他不再与我细说新作的诗词,也不再拉着我看新绘的山水。

那些他曾迫不及待想与我分享的心事,如今宁愿说给外头的朋友听。

我们同床共枕,夜里闭门说话,他讲的是江湖轶事、文坛新篇,我念叨的却是账本缺了谁家的份例、奶娘又闹着要加薪。

话不投机,渐行渐远。

两颗心明明贴得近,却像隔着一层雾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我心里清楚,我们的日子看似圆满,实则藏着遗憾。可我能怎么办?我能改变什么?

我不敢问,可终究拗不过自己的心。那句话,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:

“夫君……你和知微姑娘,是不是特别说得来?”

他点点头,眸子里忽然亮了起来,像是被火石擦过,燃起了星点光芒。

“是啊,她懂诗,懂画,也通音律。不必多言,一个眼神便知我所思。文章词句上,还能互相切磋,指点一二,受益良多。”

“那……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
我嘴上说着祝福的话,心里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。

从前他兴致勃勃地同我讲这些时,我只会傻傻地仰头看他,满心崇拜,觉得他无所不能。

可现在我才明白,他需要的不只是仰望,更是回应。

看他此刻眉飞色舞的模样,那位知微姑娘,定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。

他们谈笑风生,心意相通,像一对师友,又似知音。

我忍不住羡慕她。

如果我也能饱读诗书,出口成章,能与他论古今、辩辞章,那该有多好?

见我安静,谢廷匀反倒来了兴致,牵起我的手,笑意温柔:

“永盈,不如我弹一曲新谱的琴曲给你听,好不好?”

我几乎是急切地点了头。

他牵着我,穿过回廊,走过花径,像极了当年新婚时的模样。

我们手牵手,一路无言,却仿佛回到了最初那段最甜的时光。

到了水榭,他坐下抚琴。此处临水而建,四下静谧,风过竹林,水波轻漾,意境极佳。

我倚着栏杆,静静望着他清俊的侧脸,听他指尖流淌出的旋律,心也跟着柔软下来。

可没多久,丫鬟匆匆赶来,低声禀报:

“少夫人,小小姐醒了,一直在哭着找您。”

是我们才满一岁的小女儿昙儿,午觉刚醒,要娘亲哄。

我心头一紧。好不容易盼来这独处的片刻,就这么被打断了?

我正犹豫要不要让奶娘先哄着,稍后再去,谢廷匀却已停了手,轻声劝道:

“你先去看看昙儿吧。我这曲子还没练熟,等会儿再续上,再去陪你和孩子。”

他既这么说,我只得起身离开。

可刚走出几步,远远便看见他身边的小厮引着一人走来——正是知微。

她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衣裙,步履轻盈,神情从容。

想必是前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,往后她便要常伴左右,近身伺候。

小厮与知微朝我行礼,我尚未开口还礼,身后便传来谢廷匀的声音:

“知微,你来听听,这一段我总觉得不够流畅,你觉得如何?”

话音未落,知微已款款上前,站到琴旁,俯身细听。

我回头望去,只见他们二人头靠得近,低声交谈,神情自然熟稔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亲近。

那一刻,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尖,眼眶热得发胀。

4

我等了一整个下午,直到晚霞染红窗纸,谢廷匀才回到正屋。

他从我怀里接过昙儿,抱在膝上逗弄,脸颊贴着孩子嫩嘟嘟的小脸,听她咯咯笑个不停,眉梢眼角全是宠溺。

这宠爱,一半是因为他真心疼爱女儿。

另一半,恐怕是因为今日心情极好。

六岁的长子璟哥儿刚练完大字回来,也凑到父亲身边,伸出小手去捏妹妹的脸蛋,惹得一家人都笑出声来。

这画面,温馨得像一幅年画,是我们家每日都会有的寻常光景。

谢廷匀抱着孩子,忽然感慨道:“永盈,为你生这一双儿女,你辛苦了。”

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,可每一次听,我都觉得心头发甜,像是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蜜。

可这一次,那甜里,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苦。

我太在乎他,太在乎这个家。

明知道他与知微之间清清白白,可我还是忍不住揪心,忍不住拿自己去比她。

我比不上她的才情,比不上她的懂得,甚至连他愿意倾诉心事的对象都不是我。

我想起下午在水榭,他原说弹完曲子就来陪我,可有了知微在侧,却再没踏进一步。

嫉妒是妇德之忌,我清楚得很。

所以每当念头冒出来,我总强迫自己转开思绪,逼自己去做别的事。

我端起碗,笑着对他说:“夫君,厨房今儿蒸了多宝鱼,你多吃些。写曲子费神,补补身子。”

他怀里抱着孩子,闻言抬眼看向我,伸手轻轻揽了揽我的肩。

当着孩子的面,不便太过亲昵,可我分明看见,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。

对,就是这样。少些猜忌,多些体贴,才是夫妻长久之道。

夜里,帐中熏香袅袅,暖意融融。

我主动依进他怀里,一遍遍唤他“夫君”,声音软得像春水。

从前他最吃这一套,总说我娇得让他心软,非得缠绵几回才肯罢休。

可今晚,他只是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,将我轻轻搂住:

“睡吧。”

我浑身的热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,笑容僵在唇边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我心想,他定是有什么烦心事,于是默默缩回身子,躺好不动。

谁知他忽然翻身压了过来,低笑一声:

“别不高兴了,真拿你没办法。”

我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难道我委屈得这么明显?

事后,他抱着我入睡,我轻声问:“夫君,你刚才……可是有心事?”

他沉默片刻,点头:“嗯,最近有些风声。”

我追问是什么事,他却避而不答,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,像哄孩子般说:“别问了,睡吧。”

这么多年,我了解他。

他表面温和有礼,实则性子冷淡疏离,不喜欢被人追问,更不喜被束缚。

所以他不愿说的事,我从不多问。

我对人一向体贴,何况是他——我此生最爱的男人。

我一直以为,他心里的秘密,哪怕不说,也只会烂在肚子里,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
直到几天后,我得了空,亲自炖了一盅淮山乳鸽汤,送去前院书房。

我站在门外,正欲叩门,却听见一道柔婉的女声从窗缝里飘出来:

“律回岁晚冰霜少,春到人间草木知。有些事不必强求,时机到了,自然水到渠成。”

那声音轻缓柔和,引经据典,字字熨帖人心。

紧接着,谢廷匀的声音响起,竟带着几分释然:

“你说得对,是我想得太窄了。”

我手里托盘一颤,滚烫的汤汁泼洒而出,溅在手背上,火辣辣地疼。

可比起心口那一下刺痛,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。

汤毁了,不必再送进去。

我默默转身,原样把托盘端回,叮嘱前院仆人:“别告诉他我来过。”

回去的路上,风沙扑面,迷了眼睛。

天地模糊,分不清是天色昏沉,还是泪水蒙住了视线。

5

我从来不知道,自己竟会这么经不起事。

娘总说我傻,心眼少,说这是命里带的,有好也有坏。她说像我这样的性子,笨一点反倒好,将来嫁了人也不至于受太多委屈。那时候我还小,十四五岁的年纪,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。只当是母亲唠叨,左耳进右耳出。

如今懂了,可我已经走偏了。

要是娘还在,看见现在的我,会不会心疼得落下泪来?

身边的丫鬟和老妈妈见我坐在廊下怔怔出神,都轻声问我怎么了。我只笑笑,说是风沙迷了眼,揉一揉就好。怎么能告诉她们,我只是因为瞧见夫君跟一个婢女说了几句话,就心口发闷、手脚冰凉?这话说出去,怕是要被人笑话死。

我知道自己太敏感,可有些事落在自己身上,旁人永远体会不到那种滋味。那不是简单的吃醋拈酸,而是心里头突然塌了一块——不在于他做了什么,而在于他看她的眼神,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
我不恨他多说几句,我恨的是那份偏爱藏都藏不住。

我只能一遍遍劝自己:没什么的,知微比我聪明伶俐,懂得多,能陪他说诗论文、煮茶赏画,不过是知己罢了。谢廷匀待她,也只是把她当个解语花,恰好是个女子而已。

可越是这样想,心里越像被针扎着似的疼。

从那天起,我就很少再去前院了。只要我不去,看不见,听不着,日子就能假装还和从前一样。我骗自己,也骗别人,说近来府里琐事繁杂,孩子又闹腾,实在抽不开身。

可没想到,我不去,他倒派人来请了。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,说是世子爷得了上好的茶点,特意让我过去一同品尝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像是枯井里涌出了泉水。多日来的阴霾一下子散了大半,连脚步都轻快起来。我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茜色的长褙子,颜色鲜亮,衬得人精神。又细细梳妆,描眉点唇,生怕哪里不够体面。

一路跟着小厮往前院走,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松苑小寮,是他最爱待的地方。竹影婆娑,炉烟袅袅,清幽雅致。远远地,我就看见一个人影在茶案前忙碌——碧绿色的裙裾随风轻摆,身形纤细曼妙,一双素手翻转之间,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。

那是知微。

她站在那里,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幅画面。青瓷、松枝、茶香,配上她温婉沉静的侧脸,简直是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。

而我这一身艳红,在这片清冷雅致中,显得突兀又俗气。

果然,谢廷匀抬头看见我,目光在我衣裳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淡淡移开。没有笑意,也没有责备,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,却让我心头一紧,像是被人无声地否定了什么。

“永盈,来尝尝今日的新茶。”

他声音温和,却透着疏离。转头又对知微道:“知微,给少夫人沏淡些。”

知微应了一声,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:“可是这雪顶碧涧若太淡,香气便出不来。”

“无妨,按最合适的来便是。”

我连忙点头附和,生怕显得自己不懂茶、不识趣。可话刚出口,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知微低头煮水、温盏、投茶,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。她不像在做事,倒像是在演绎一场仪式。而谢廷匀的目光,始终落在她身上,眼神专注,嘴角微微含笑。

那笑容,我熟悉。曾经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此刻,它却照在另一个女人脸上。

我坐在那儿,手藏在袖子里,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。我努力扬起嘴角,装作若无其事,可胸口闷得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。

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狼狈,尤其是他。

茶端上来时,碧汤澄澈,沫乳如雪,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。我低着头,急急地端起茶盏,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失态。

就在这时,谢廷匀忽然轻叹一句:

“喝茶啊,果然还是什么都不加最好,单品这一缕清香,才叫风雅。”

那一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捅进我心里。

我整个人僵住,指尖冰凉。

原来……他一直忍着?

这些年,我爱在茶里加蜂蜜、添花果,觉得甜润可口,他也从没说过什么,每次都陪着我喝。我一直以为他是迁就我、宠着我,哪怕不合口味也愿意迁就。

可现在我才明白,他根本不喜欢。

他所谓的“风雅”,正是我所代表的“俗气”。

如果可以,我真的宁愿没来过这一趟。宁愿永远活在自欺欺人的梦里,也不愿清醒地看着自己在他眼里,一点点变得多余。

6

那天的事,后来是怎么结束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
只记得我一步步走回正屋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坐到窗边的榻上,整个人软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

记忆模糊成一片灰白,唯有心口那阵钝痛,清晰得让人发疯。

原来这就是“丢了魂”的感觉。

不是嚎啕大哭,也不是摔东西撒泼,而是整个人空荡荡的,像一具披着皮囊的躯壳,只剩下一颗心还在反复撕裂。

也许是我掩饰得太好,没人察觉异样。只有从小伺候我的玉雁,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。她端来热茶,轻轻拍着我的背,低声劝我:

“少夫人,您可不能就这么沉下去啊。越是这时候,越要打起精神,把世子爷的心拉回来。”

我愣住,久久说不出话。

可细细想想,玉雁说得没错。

哪个正房夫人不曾面对妾室争宠?哪个男人身边没几个贴心人?我不该因为一个婢女,就把自己困死在这点委屈里。

我不信,七年的夫妻情分,抵不过几首诗、一杯茶。

于是我又振作起来。亲手炖了一盅淮山乳鸽汤,挑着他下值回府的时候送去书房。

他看见我提着食盒进来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:“今儿怎么有空炖汤?”

这几日,我一直在躲他。借口说账目忙、家务重,又说昙儿夜里哭闹,我去陪睡了几晚。我不是赌气,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藏着这份难堪的心事,每见一次,都觉得心被剜一下。

我也偷偷盼着,他能察觉我的异常,主动问我一句:“这几日怎的不见你?”或者哪怕只是抱一抱我,哄一哄我也好。

他一向敏锐,以前我稍有不悦,他都能觉察,还会逗我开心。记得有一回,他明明疲惫不堪,却仍强撑着陪我说话,直到我破涕为笑。

可这一次,他信了我说的“忙”,一句也没多问。

我既松了口气——幸好他没发现我的小心眼;又忍不住失落——你就没想过,为什么我突然这么“忙”?你就一点都不想我吗?

我望着他喝完汤,默默想着这些。

他的生活那么充实:早朝、公务、文会、琴棋书画,如今还有个知微日日相伴。四天不见我,对他来说,不过是寻常日子。

可对我来说,每一天都像熬着漫长的夜。

我苦笑了一下,提醒自己别再胡思乱想,赶紧抓住眼前的机会。

“夫君,再吃两块鸽肉吧,我都给您去了骨,您慢慢用。”

这些年,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家、放在他和孩子身上。学管家、理账目、操持内务,不敢有半点懈怠。我不敢说做到十全十美,但每一件小事,都是用心在做。

谢廷匀点点头,随手夹了两块肉吃了,神情淡然,吃完还慢条斯理地漱口、擦嘴,一举一动都透着贵气。

我痴痴地看着他。

这张脸,俊朗清逸,是我年少时梦里都念着的模样。他曾牵着我的手说:“这辈子,我只认你一人。”那时我信了,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执拗、如此贪心,容不得他眼里有别人。

可现在……

他放下茶盏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对我说:

“对了,永盈,知微昨儿身子不舒服,你之前调养用的那个方子还在吗?找出来给她也调理调理。”

我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
四天不见,他对我说的第一句正经话,竟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讨药方。

我没有哭,也没有发作。

可我的心,就在那一刻,彻底碎了。

他还是我的夫君,名分未改,誓言犹在。

可他的心,早已不在这里了。

他的目光,他的温柔,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体贴,全都悄悄流向了别人。

我该怎么办?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、一心信赖他的小姑娘了。

我变成了一个,必须学会在沉默中咽下苦水的人。

7

还未来得及给知微送药方,我就被婆母差人叫去了正院瑞心斋。

我的婆母董氏,出身高贵,是世家从小悉心培育的嫡长女。

那样的气度、智慧和手腕,即便当皇后也够格。

可她偏偏看中英俊倜傥的谢侯,勉强算平嫁。

多年操持侯府,辅佐夫君,使得西平侯府更上一层楼。

这样厉害的婆母,看不中我这个儿媳也是应当的,所以我从未埋怨。

因为我心知自己与婆母比起来,确实差了不少。

面见婆母之前,我在园子里坐了一刻钟,平息大落大悲的心境。

然而我见到婆母,刚行完礼,就见她沉了脸,面色不虞。

“脸色怎么这般差?”

我自不敢说实话,只扯了由头:“昨夜魇着了,婆母不必担忧。”

谁知,婆母一双犀利的眼,比谢廷匀还要敏锐。

“撒谎,是不是为廷匀的事?”

我哑然,低头说不出话,背心迅速起了一层汗。

婆母最不喜我为了夫君牵肠挂肚,喜怒哀乐。

她总说我小家子气,要我像二弟妹那样端庄,像三弟妹那样稳重。

我又让她失望了。

见我遮掩,婆母也不追问,转移了话头。

“廷匀最近带了个倌女子回来?像什么话,你这个做正妻的,手腕要硬起来,赶紧把人逐出去,莫污了侯府名声。”

一听要我动知微,我顿时心慌了,压着心急解释。

“禀婆母,知微是清白人,进府也只是做书婢,替夫君排忧解难……”

在婆母明锐如镜的眼神下,我的话音越来越小。

婆母所说,不是我不想,是我不能。

如果按婆母的脾气,遇到这样的事,要赶人,也是刚带回来就逐出去,宁可夫妻生场气。

也不能等到这时候,眼见她在谢廷匀心里分量越来越重,再去棒打鸳鸯。

现在赶人,无异于生生撕了块肉,只怕会越来越糟。

我虽愚笨,不至于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,所以我宁愿暗自神伤,甚至想过决绝,也不想去掺和他们的事。

可婆母并不听我解释。

“不要傻,人都带回来了,还清白?”

她一锤定音,不容置喙:“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
婆母不仅撕碎了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,还强命我拆散他们。

我急火攻心,险些昏了过去。

秦妈妈亲自把我扶出门,大概出于怜爱,不得不破例宽解我。

“少夫人,你可知夫人对你用心至深?”

我怔然,也不懂。

“侯府诸多儿媳,你最不像她,她却最看重你。她教你处事,也教你为人,你这样的身份,最忌讳天真和心软。你就按夫人说的做,错不了。有什么事,夫人会帮你撑腰。”

回屋后,品着这句话,我静坐了半天。

想了一通后,我仍是带着调理身子的药方和煮好的药汤,按照谢廷匀所说,前去看望知微。

我不是婆母,谢廷匀也不是侯爷。

我会适度收起我的天真和心软,但不能成为另一个我,否则,我连出门迈哪一只脚都不知道。

婆母教我用手腕掌控感情和夫妻关系,可是,不纯粹的感情,我宁可不要。

拥有过那样珍贵的爱,我又怎么看得上和别人分剩下的一星半点?
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
我此生最在意的真心,我希望由自己来守护,若它变了,宁愿让其止步于此。

知微果真身子不便,躺在床上,丫鬟将东西放下,我在她床前的绣凳坐下,叮嘱她好好养身子。

好歹是一个人人称颂的才女,我佩服她的才情,与其他事应当分开来看,一码归一码。

谁知,知微盯着我的手,睁了眼睛一动不动。

我交叠着手掌,从衣袖处露出来戴于腕上的鲤鱼衔尾白玉镯,上面还有我娘在我及笄那年绑的两圈红绳,至今还紧紧的。

知微似乎受了莫大的震撼,说话时嘴唇几度失控。

“少夫人,竟然是你?”

8

听完知微的话,我与玉雁对视一眼,双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
她若不提,我已经想不起这回事来。

六年前,我刚嫁进侯府没多久。

寻常的一日,出门赴友人之约,归来途经水畔,路遇一桩闹事。

看了情况的玉雁说,有名女子,因从勾栏逃出来,挨了打要被捉回去,快不行了。

身为女子,我最听不得女子遭遇这种事,便递了钱囊,让小厮送过去,救她一命。

我一时发善心帮的这人,便是六年前的知微。

因为我的银子和排场,知微治了伤,也有幸逃过一劫未能接客,留了清白身,后来凭才能做了一名清倌。

她感念至今,可是不知道恩人是谁,只记得伸出轿窗外的那只手,有一只别致的镯子,镯子上系了一抹红痕。

今日,她凭我的镯子,把我认了出来。

叙了旧事,她感慨良多。

“那样好心的夫人,世间少有,原来就是您。”

并不意外的语气,像是觉得现在的我也如六年前一样好心。

她从床上撑着坐起来,深深地望着我。

“如果是别的夫人,恐怕早就把我撵出去了。”

我苦笑了笑,心情复杂。

因为谢廷匀,我自然不喜欢知微,可是也无法讨厌她。

毕竟她没有做什么恶心我的事,只不过做她的本分。

如若我是她,有人愿给我安宁,免我孤苦,我也心怀感激,想牢牢抓住救命稻草。

这世道,女子难为,女人何苦为难女人?

即使谢廷匀负我,我只需要念他的不好。

我对知微说:“不怪你,但你切记,做人要踏实,不可生事。往后好好陪着世子。”

我原以为我今日已经定下了决心,可话说到此处,仍然哽咽。

知微变了脸色,立即反应了过来。

“少夫人,您要做什么?”

她也是个玲珑心肠,竟能通过三言两语,察觉我的心灰意冷。

我不想与她说太多,可知微恍然大悟,直起身子,攥住了我的手。

“少夫人,您相信我,我与世子只是文人之交,从未有过任何男女之事,一星半点也没有!如有半句谎言,必将不得好死!”

我怔了一瞬,心中铺天盖地的疼痛滞了一滞。

可紧接着,又更为汹涌。

今日婆母说我傻,断然肯定谢廷匀和知微有过肌肤之亲,我已经痛过一次了。

怎么在知微解释后,我的心还是这么痛呢?

男子妻妾多是常态,我知道,有时候未必是出于喜欢,只不过是皮肉之欲。

既然他们二人没有男女之事,谢廷匀对知微的在意,更显得出自真心,是动了情的。

这比因为皮肉之欲,要更伤我的心。

我接受不了对我许诺一生的人,移情于别的女子。

我拂开知微的手,站起身来。

“与你无关,是我自己过不了这道坎。”

离开知微的住处,我一心决然,去瑞心斋向婆母请罪。

听我说想与谢廷匀和离,婆母缄默不语,看了我许久,脸色变了又变。

最终,她长长叹了一口气,看着我的眼神之复杂——失望、不解、怜惜,还有少许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
“和离的事先放着,我许你回家探亲一段时日,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再回来。不想回来,再递家书给我。”

看我张嘴要答话,婆母摆摆手,让我走。

我望着婆母,潸然泪下,终于领悟到了这个强势又心硬的女人,给了我怎样的爱重和宽容。

我对婆母叩头一拜,无言感谢她对我的好。

也惭愧我辜负了她。

我这榆木脑袋,困在一个“情”字上出不去,做不了厉害的主母。

随后,我回到世子院正屋收拾回家省亲的东西,我并非京中人士,回家山高路远。

有那样长的距离相隔,切断我和谢廷匀的纠葛,或许才能让我想清楚,想明白。

回家的事,我不想告诉他,怕见了他,犯傻,又舍不得了。

我对他那样深的情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

正好谢廷匀今天在外与友人有聚,待他夜里回来,我已不在了。

9

我走得急,因为璟哥儿正在开蒙,我只带了年幼的昙儿,她还小,离不了娘。

临出府前,得知了消息的知微匆匆赶来相送,呈上一封信笺。

我伸手探出马车车窗接了,只对她点了头,并未多言。

放下幕帘,感慨良多。

多年前的善念种下善果,碰巧解了一桩误会。

若让我知晓,谢廷匀不仅变了心,还与知微有了肌肤之亲,恐怕我不会听从婆母的建议,从和离缓成省亲。

一想到那种事,想到我深爱的人伏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,就让人昏昏欲呕,万念俱灰。

我打开知微给的纸笺,上面只有两行字。

【少夫人放心,世子定会后悔。

【合适的时机,知微会自行离开。】

两句话,都是在让我安心,表达她不会破坏我们夫妻感情的意思。

至于这个“合适的时机”,此时的我以为知微只是要先攒些银钱,足够养活自己了才会走。

结果,我的马车刚到雁郡老家不久,一封知微写的信就暗中从京中快马送了过来。

信中所写,是我走后发生的事。

我走后当夜,谢廷匀回到府中,听说我不告而别只带了女儿回家长住,察觉到了异样,当即就要打马追上来寻我。

被婆母拦下,让他暂时放我清静一段时间,缓些时候,两人都想清楚,再来雁郡接我。

谢廷匀茫然不敢信,他从没想到,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我,会一走了之,甚至想过和离。

看到知微所写【世子彻夜未眠】六个字,我的心抽疼了一瞬。

不仅是为谢廷匀,更是为我自己。

等我走后才花一夜想我,为何前几日不曾惦念过我?

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?

我娘见我匆忙带着女儿回来,连着说了三声傻。

“傻姑娘,你怎么那么傻,做的这是什么傻事?”

她怎么也理解不了,我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问,就这么走了。

“你不问,万一只是误会呢?”

我摇了摇头,声音缥缈:“我见过他爱我的模样。”

所以不爱了,就被衬得那样明显,错不了。

何须去问呢?

若他不想撕破脸,只是骗我,说些假话来哄我。又或者以他的性子,干脆承认,让我接纳知微做妾室,我该如何自处。

不说不问,给他体面,也是给我自己留体面。

一件最喜爱的衣裳破损了,要收起来,我也希望它能干干净净地收起来,不能落了脏污。

我爹和我娘听我这么说,异口同声地长叹一口气,连摇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。

但两位一心爱女的长辈,哪怕无法理解,也会尽量站在女儿这一边。

我娘问我详细的情况,我便一五一十地把经过都讲了一遍。

包括这些年来,我们夫妻之间经历的种种。

我爹我娘并不知道这些,他们看我与谢廷匀那么好,院子里也没有乌七八糟的人,都以为我嫁得良人,处处美满。

在不知内情的外人来看是这样的。

侯府的两个妯娌,也羡慕极了我。

就算是我自己,将那些步步趋于平淡视作正常,也觉得自己身在福中。

我的境况,比起诸多嫁作人妇的女子,已经好了太多太多。

听我所说,我娘唉声叹气不知说什么。

只有我爹一语道破。

“谢家世子,这是钝刀子割肉,还不如那些寻花问柳的,让人死心个明白!他要是瞧不起我们永盈,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旨意。”

是钝刀子割肉,难怪我的心会这么痛。

最伤人的,原来不是摆在台面上的辜负,而是披着情投意合的外皮,在内心挑剔不满,渐行渐远。

给予承诺的人,早已走远了,只有相信的人还傻傻等在原地,被伤得突然。

犹如从云端突然重重跌落,摔个面目全非。

让外人来看,会觉得我小题大做,但爹娘只会心疼我。

好在我决绝地走了,眼不见为净。

我望着因我的事你一言我一语痛骂谢廷匀的爹娘,微微笑了笑,满眼羡慕携手走过半生的他们。

若说我为何这样执拗地眼里不揉沙子,都是因为我爹娘给我看了幸福的前例。

所以我对“爱”这个字,深信不疑。

也曾相信,我会像他们这样,拥有这至珍至贵的感情,直到与谢廷匀共白头。

只可惜,不过才七年,他就倦了。

他不再看中我们的感情,也不再看中我。

或许是曾经的我过于真挚,爱得太满,让他以为已经拥有了的,不会失去。

以为我舍不得他,永远不会走。

更何况我们有一双儿女,我还贵为世子夫人,他大概以为,即便收回几分对我的心意,分给别人,我也会一如当初地恋慕他。

所以才会在我走后,天翻地覆,难以接受。

意外在前,后悔在后。

因为,矜贵的人,总是有几分清高的。

他们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女子。

10

回到家中,府里上上下下和我未出阁前还是一个模样,简单祥和,教人放松。

我脱去那些色调沉闷、老气横秋的华服,松开紧实端庄的发髻。

因在自己家中,纵了性子,穿起从前浅色鲜亮的衣裙,随意挽了发。

曾经,我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,爱说爱笑,偶尔淘气惹爹娘生气。

门庭深深的侯府生活,年复一年的,让我渐渐忘了自己。

我努力地想成为一个好妻子、好儿媳、好母亲。

却忘了回头看一看,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有没有跟上脚步。

我的婆母深负智慧,回家先清静一段时间,想想清楚,的确更有益于我。

我暂时忘却了那些让我伤神的事,带着昙儿,和父母出游。

去品枫林尽染,去看灯会盈彩。

与此同时,知微不断寄来的信件,也让我在千里之外,知悉着谢廷匀的状况。

我走后,他一直都不大好。

沉默寡言,心事重重,也没再笑过了。

我不在,世子院骤然变得冷清,那些我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,还有昙儿的摇篮,仍放在正屋偏厅和暖阁。

谢廷匀不让人挪动,可每每看到有关我们母女的东西,都会出神良久。

安静的内室,空荡的拔步床,突如其来的孤寂,让谢廷匀无法适应。

他下朝回家,再没有笑容温暖的妻子抱着玉雪可爱的幼童迎上来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
没有枕边人不厌其烦的嘘寒问暖,没有亲手做的新鞋袜、里衣添置。

没有时不时特别准备的汤品滋补,和别出心裁的小点心……

细数来,这些让他不习惯忽然消失的关怀,竟然这么多,填补着他过往的每一日。

可从前却不觉得有多醒目,多重要。

似乎很久很久以前,对这些真心的给予还珍而重之,可毕竟过去太久了。

感动变成了习惯,无需惦念即唾手可得。

可当失去的时候,才知道回忆珍贵如斯,深入骨血。

知微说,谢廷匀已不大留在前院了,茶室空着,琴弦落灰,像是忘记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。

我收起信件,尽管心绪波动得厉害,却并未想过要立即去改变这一切。

一个饥饿的人,饿久了,心思便只会惦记着饭食。

可让其持续不断地吃饱后,他又惦记上了玩乐,觉得只是吃饱不够。

将饭食撤走,他又会回到饥饿惦念的状态,可再次让他吃饱呢?

这一切是不是又会变得不足够?

我这颗被伤过的心,生了的疮,烂了的孔,还没愈合,受不住再被伤一次了。

谢廷匀现在或许只是因为突然失去,处于不习惯的状态。

这很正常,我也不习惯。

只有等习惯过后,头脑变得清醒,撇去情绪的干扰,才能看透自己的心。

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明白,我因何而失望离开。

如果他无法懂得对我造成了哪些伤害,即使后悔,也并非为了弥补我。

而是后悔他的失去,仅此而已。

我自己也需要冷静下来,想一想,一段美好的感情走向衰败,我又错在哪里。

11

雁郡河岸弯曲,沿河多夜景和集市。

到了晚上,灯火连绵,热闹非凡。

昙儿见了新奇,每日都闹我带着她出去看夜景,买花灯、做面人。

我也乐得带她去看热闹。

身处繁华处,可以暂且放空一团乱麻的心。

我带着丫鬟婆子出行,但在外面,还是自己抱着昙儿更放心。

人流拥挤处,不知是谁撞了我一下,我只顾着抱紧昙儿,没注意到旁的情况。

“有扒手!”

一道清朗男声自身后传来,紧接着,高挑昂藏的身影迅速掠过我,朝前方挤入人群,向奔跑的人追去。

我后知后觉摸了摸腰间,原本挂着荷包和玉佩的位置空空如也。

原来方才撞我的那人,是为了偷盗我身上的钱财。

郡县果然不同于京城那样戒备森严,一段时间没归家,我都忘了警惕着。

主动帮我追贼的那人未归,我只好带着仆人等在原地。

不到一刻钟,那位英勇相助的青年回来了,一只手扭着一个男人,另一只手拎着我的东西。

“这位姑娘,下次东西要看好了。”

他眉眼带笑,恣意张扬:“你妹妹真是可爱。”

我默了默:“这是我女儿。”

他挑眉,又上下打量,抱歉说:“哦?看你打扮模样,以为你是个十七八的姑娘,抱歉。”

我对他说谢谢,昙儿在我怀里咿呀了两声,他对她露了个八颗牙的笑。

“不必谢,我要把这贼子送去官府,有缘再会。”

他随口一说,押着贼人便走了,衣袍被矫健步伐掀得高高飞扬。

我也没当回事,直到过了几天,此人随我爹一同下值归来,还跟我爹在院子里摔跤比武。

他看见我,高声道:“原来夫人就是贺大人的女儿,失敬失敬!”

我爹见鬼了似的,拍了他一巴掌。

“江逸,你小子给老子正经点。”

我才知,原来他就是我爹郡守府下的巡检司司长,他近来挂在嘴边说了几次的江逸。

我爹说他身手好,脑子灵又肯吃苦,就是二十二了还未婚配,想给他牵红线。

只不过两面,我就知道,这人有几分缺心眼。

为了避嫌,我抱着昙儿走了,没与外男多言。

我不知道,我走后,不知他们怎么说的,江逸知晓了我的身份,我爹还和他说我要与夫君和离的事。

接下来几天,他频频出现在我们家,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他常跟着我爹回家喝酒吃饭,都习惯了。

饭桌上,我并不看他,但能感觉到江逸的视线偶尔会看向我。

他喜欢极了昙儿,一来我家,就抱着昙儿玩耍,一个时辰也不会嫌累。

昙儿喜欢让人抱,我们这些妇人往往抱一两刻钟都累得不行,有他带昙儿,我们都轻省不少。

听着昙儿咯咯的笑声,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。

自己的事一团糟,我只愿我的一双儿女,能健康平安长大。

看到江逸抱着昙儿的身影,我无数次会幻视出谢廷匀抱着她时的模样。

谢廷匀是个讲究的文雅人,无论是抱璟哥儿,还是抱昙儿,从来都小心翼翼,怕磕着碰着,不会将他们高高举起,抛来抛去。

心细至微的他,在爱我的时候,对我也同样珍重呵护。

若为我夹鱼,会先把刺剃去。

冬天的时候出门,会时不时握住我的手,怕我冷,为我暖着。

我有任何情绪波动,也会及时察觉到,鲜少冷落了我。

因为他好时太好,才会令我泥足深陷。

如粘上蛛网的一只飞蛾,越挣扎,被缠得越紧。

哪怕我清楚明白地知道,破镜难重圆,我恐怕再也难回到从前纯净无瑕的心境了。

12

一阵清风拂过,面颊微凉,我才知我又落了泪。

江逸递上一方白帕,半开玩笑。

“夫人莫哭,不管你夫君是谁,都不值得你如此,外面还有数不胜数的大好男儿。”

我回头,才想起来刚才差玉雁去给昙儿另外取个小斗篷,嬷嬷也正在远处陪着昙儿,我身边无人。

难怪江逸靠近。

我摇了摇头,取出自己的帕子拭了泪珠。

“谢江司长好意。”

谁知江逸不依不饶。

“一个让你伤心的男人,就不值得惦念。”

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,是不是我爹酒后吐真言说了什么,看他口吻,似乎像是知道谢廷匀变心伤我的事。

他这样说,我却不为所动。

“谁又能保证永远不伤另一个人呢?你能保证吗?”

我一句话,把正要侃侃而谈的江逸说得语塞。

我浅笑着摇了摇头,不必再多说。

连承诺都不敢,说明更做不到。

江逸是个好人,但未免有些轻浮,不够沉稳。

我被伤一次就够了,哪里还能傻到再把自己的心交出去第二次,交给一个并不了解的人,再次让自己置于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中。

人若自己不立起来,指望通过更换不同的境况,去赌那易变的人心,只不过是在重复同样的过程。

大概也会落得相同的结果。

我能领悟到这一点,还要多亏了我那人中龙凤的夫君,我曾经那么信任他,以至于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。

结果被他握着握着,嫌弃清了淡了,无趣了,那样随意地就将我的心搁置在一旁。

只有痛彻心扉,才会大彻大悟。

遭遇了这样的事后,又怎么敢再傻一次,再把自己的心交给其他人呢?

渐渐懂了这些道理后,我离从前那个天真的自己越来越远,逐渐有了婆母所期望的模样。

也越来越像她。

情深不寿,慧极必伤。

天渐冷的时候,又收到了知微的密信。

谢廷匀病了,大概是夜里总睡不好,寒邪易侵。

这一病来势汹汹,使他连天地发热。

热病让人头昏脑胀,下人都知道,在迷蒙的时候,谢廷匀常常唤我的名字。

大半个月,人该清醒了,想通了。

可他在清醒过后,找到了尘封于心底的爱意,反而更加地思念我。

他终于想起了我们一路走来的难能可贵。

七年的相敬如宾,说来只有几个字,可有几个人能做到?

我们之间的感情,无论是怎么看,怎么反复地品,都是可盼不可求的存在。

彼此爱护,互相理解、信任,长达七年,仿如滴水成河。

即使他因为习惯了,渐渐看不见那珍贵的积累,觉得平淡无趣,更想要志趣相投的陪伴,可是他也无法否认七年相伴的难得。

如果不是突然的失去,恐怕谢廷匀只会越来越习以为常。

直到最后,花开花败,跌落成泥,无声无息。

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抽痛,痛感丝毫不见减轻。

我第一次提笔给知微回了信。

【不必再寄。】

我不想再看到我曾经那样爱着信着,且仰慕的人,成了一个失去才懂得珍惜的愚者。

这只会更显得我的真心错付。

13

知微的信大约间隔十天一封。

在我回信后的第十天,再没有来自京中的信,但是一支来自京中的马车队,停在了贺府门前。

谢廷匀带着璟哥儿来雁郡寻我了。

我与他毕竟还是夫妻关系,我娘带着下人将人迎进门,以礼相待,不错礼数。

她怕我不愿见人,亲自来唤我。

不过我娘多虑了,既然谢廷匀亲自前来,我肯定要见他,我们的事总归要有个结果。

怎么能再不复相见,连一句定论都没有呢?

我随她一同去正厅见客。

远远地,璟哥儿见到我的身影,夫子教的礼节全忘了,飞快朝我跑来,扑进我的怀里。

“娘亲!我好想你!”

我也蹲下身抱住他,瞬间泪满眶。

“娘亲对不起你。”

如果可以选,我也想把璟哥儿带走,可为了他好,我当时只能和他说,娘亲回家探亲,将他留在侯府。

好在昙儿还小,还没读书,可以暂时带在身边。

我早想过,若我与谢廷匀和离,两个孩儿都留在侯府,往后都是侯府出身的嫡子嫡女。

可一想到要与他们分离,我对和离的想法,一次弱于一次。

我抬眸看去,因眼里有泪,看到谢廷匀的身影是模糊的。

虽模糊,却明显能看出来,谢廷匀清减了不少。

他大病初愈,又不远千里劳顿,瘦得衣袍像是挂在了骨头架子上,空荡单薄。

见我在看他,他朝我走过来,脚步滞涩,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。

待他近了,我终于能看清他的脸。

本就瘦削的下颚轮廓更紧绷了,下巴也尖了一些,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眶一片红,定定地看着我。

“永盈……”

只不过两个字,他唤得极为艰难,又小心翼翼,似乎像是怕声音一大,就会将我又吓走了。

多日不见,我对他的印象,还停留在那天,他喝了我为他炖的汤,同我说的第一句话,是让我照顾知微的内容。

当时,他的眼睛明明看着我,可里面却并没有我。

而此刻,这双血丝崎岖的眼睛,满眼都被我的举动而牵动。

我第一次从高贵如谪仙的谢廷匀身上,看到这样仓皇忐忑的模样,他变得好陌生。

我的心暗暗地抽疼,为了他,也为了我自己。

我朝他点了点头,唤道:“世子。”

谢廷匀的神情蓦地怔忪,旋即,眉心微颤,似乎被莫大的痛苦淹没。

他那本就平坦的胸膛微微凹陷。

他的右手攥成了拳,低头小喘了口气,看那反应,似乎是心口在疼。

我看谢廷匀陌生,估计他看我更甚。

自他见我第一面起,我就对他恋慕顺从,听他的话,不惹他生气,处处体贴。

今日这样看他像是看陌生人的我,连对他笑一笑都不肯。

还有那声疏离淡漠的“世子”。

对谢廷匀来说,恐怕听我唤“夫君”都要听腻了,我何时唤过他除“夫君”以外的称呼呢?

他似乎意外极了,根本就没想到,我不仅绝情到一走了之,连对他的称呼也换了。

他大概以为,来找我就好了,见到我就好了。

夫妻之间闹一闹别扭,都过去了这么多天,我又是个心软的善心肠。

我那样喜欢他,见到他后,恐怕心里的气就全消了,与他重修旧好。

现在这样冷漠对他的我,完全超出了他对我的了解,所以他的心脏会抽疼。

他大概接受无能,本来好好的,他也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,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这样?

14

不知谢廷匀来雁郡这一路上都想了些什么,有没有想好见了我之后,与我说些什么。

见到我和昙儿都好好的,甚至还吃胖了一些,对他却不亲近,他一言不发,摇摇欲坠。

他的目光一直定定地望着我,看我简单地挽发,戴素净的玉梳篦,淡淡罗兰紫小袄嵌着白狐毛,看上去像是七年前刚嫁给他的时候那样简单。

我的打扮回得去,我们之间却很难回去。

不知道此时的他,是不是在怀念我们从前那甜蜜的年少时光,整日腻在一起,怎么也不够,目光碰在一起便是天雷勾地火,也有说不完的话。

那时的他不会嫌我粗笨无才,还常与我说他在外面的事。

这些日子以来,我也曾反思自己,怀疑是否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,没有用心去钻研谢廷匀喜欢的琴棋书画,没有努力地变成他喜欢的模样。

可有了这样的想法后,我又笑自己傻。

世上人各有所别,哪里会有完完全全相配的两个人?

我那样喜欢谢廷匀,他身上也有几处与我不合适处,话少,性子清冷,尤其有了情绪更难开口。

夫妻之道,是包容,是习惯,要拿重放轻。

在我看来,谢廷匀的错,并非移情别恋,而是承诺了我两相厮守却做不到。

而是从前并不介意,夸我纯善、质朴的是他,最后因为这些变心的,也是他。

若不是他让我满心憧憬,我也不至于被伤到体无完肤。

想着这些,我站起身来,看他的目光更加平淡。

谢廷匀连呼吸都艰难,伸手来抱昙儿,清瘦的脸颊贴她圆润的小脸。

“永盈,这些日子,你和昙儿过得可好?”

“很好。”我故意答。

谢廷匀闭目,纤长的眼睫颤抖,心底又是一阵抽疼。

只有他一个人饱受懊悔和思念之苦,任谁也受不了这样的落差。

更何况这个人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谢廷匀。

我们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,因此谢廷匀在贺府住了下来,被我娘安排在另一个院里,不与我同住。

为了避嫌,他这一趟出来,身边带着的全是男仆人,刻意表现给我看。

熬过最初的折磨,到了夜里,平复了情绪,谢廷匀才来寻我。

见了我第一句话,主动告知。

“我已将知微送走了,你放心。”

我走后的前一段时间,谢廷匀无暇管顾知微,将她留在前院不管不问,知微才有机会打探消息送给我。

按照送信的时间推断,他送走知微是这趟出来之前的事。

我的反应平平。

“没了知微,也会有其他女子,世子对我已经厌倦了。”

如果他只是因为喜欢知微此人才变心,就不会那样坦然地带她回来。

他的变化,是在两人意气相投的相处中,笙磬同音的默契中,渐渐倾斜了原本只属于我的专注与专情。

他不再对我倾诉,所以才会对别人倾诉。

人是需要知心人陪伴的。

那个人,不是我,不是知微,也会是别人。

送走知微并不能解决根本,根源只在我和他两个人之间。

谢廷匀怔然,看着我的眼神流露着浓浓的不敢置信。

显然,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我在介意什么,还以为我只是介意他有了知微。

他在家孤身一人的那段时间,大概只意识到自从知微进府后,他多次对我的冷落,以及他和知微的亲近对我的伤害。

并未意识到,问题早就出现了,只不过是我在包容,我在习惯。

我对他坦诚相告。

“世子若想不通,可扪心自问,曾经是否厌弃过我,觉得我愚笨、庸俗、市侩,是地上霜,而非天上月。”

谢廷匀定定不动,向来淡定矜贵的一张脸上,有了被看穿、被揭露的惶恐。

15

我直白的拆穿令谢廷匀无地自容。

他无言离去,袖摆染上夜里的凉风,挺拔的身姿仪态少见地染了颓然。

我所发觉的事,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明确地感知过。

在他心里,仍是爱我的。

只是那爱如同煮过了几次的茶,愈来愈淡。

他没发觉。

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,我并不恼,愿意给他时间想想清楚。

听闻谢廷匀向我家仆人要了纸笔,留在房中,不知在写什么。

第二日,江逸左拎右提地来了家里,站在前院扬声喊。

“昙儿,看江叔叔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。”

他朗声大喊,声音中气十足,穿透里外三进房屋院落。

我抱着昙儿出来看,谢廷匀因为也听到这声音,跟了出来,面色阴沉。

江逸看到跟在我身后的谢廷匀,他打量着他,目光掩饰不住有所惊艳与自愧。

他只知我夫君贵为世子,自己也有官身,不知他面如冠玉,丰神俊朗。

在人才辈出的京中,谢廷匀的名声都是一等一的,鲜有男子能越过他去。

江逸也有张俊逸不凡的脸,只是他一介武夫,气度与谢廷匀差了不少,自然相形见绌。

不过他早知道我有夫君,心里是有准备的,很快清醒过来,摆了摆手中竹棍与彩纸。

“昙儿看,纸麒麟!”

江逸把另一纸包东西递给玉雁,双手抓住竹棍,在院中舞起了纸麒麟。

身姿矫若游龙,劲腰灵活有力。

他比我小两岁,比谢廷匀小四岁,年轻气盛如朝阳,灿然夺目。

这一番带着拳脚功夫的舞麒麟,比正经的舞狮表演还要好看。

昙儿咯咯笑,还拍着小手。

我扭头看谢廷匀,见他紧抿着唇,眼帘压低,眸中光彩冷硬,透着浓浓不悦。

他说:“永盈,你们的确过得很好。”

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。

谢廷匀是饱读诗书的文人,话虽不多,声音也低沉,却藏锋带刺,也带着浓浓的醋味。

我哑然,不知他想了些什么,不过想起来他和知微高谈阔论,共谱佳曲,便没作多余的解释,默认了他的醋话。

让谢廷匀也尝尝我当时的心境,没什么不好。

江逸舞了一通,把纸麒麟递给昙儿玩,又拿了纸包递给我。

“尝尝,香满斋最出名的几种糕点,我等了好久才买到的呢。”

我没有客气,亲手接过。

“你辛苦了。”

江逸的目光越过我,与身后的谢廷匀视线相撞,空气倏然变得紧绷。

我让人煮茶摆座,唤了爹娘来一同吃糕点。

这香满斋是几十年的老铺子,我未出阁前最喜欢吃。

我娘说江逸有心,连我爱吃什么都知道的时候,端着一杯茶水的谢廷匀,失态地洒了水。

我们喝茶吃点心,说着话,持续近一个时辰,其间,谢廷匀手边摆的点心和茶果纹丝未动。

他的脸色一直很难看,但是有时望向我的眼神,却不敢有怨恨。

待散场了,江逸走后,谢廷匀攥住我的手腕,眼中一片霜寒凛冽的痛苦。

“永盈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
爹娘带着仆人无声离开,把昙儿和璟哥儿也带走了。

只剩我们两人,谢廷匀拉着我不放,我被迫面对着他。

“他是谁?”

“我爹手下的巡检司司长。”

谢廷匀眉头蹙起。

“你知道,我不是问这个。”

江逸年轻有为,身强体健,又未婚配,对我的心思表现得那么明显,让谢廷匀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。

我不知道他的紧张,是来自对我的爱,还是仅仅只有占有,觉得我是他的妻子,不能与其他的男人有任何往来。

我可以解释清楚,我与他并无关系,但我没有。

“不过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。”

谢廷匀呼吸一滞,眼眶迅速红了。

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他就这么难受了么。

既然他知道这很伤人,当初把知微带回家的时候,又凭何觉得我该笑脸相迎,欣然接受?

世道给女子太多枷锁,不能善妒,夫为妻纲。

可在我看来,若两人相爱,这些应该都是平等的。

既然谢廷匀接受不了这样的事,就不该觉得我应当大度接受。

16

江逸的出现,令谢廷匀像是变了个人。

他不再平心静气从容若定,一味只是对我的离开伤神。

他变得紧绷,变得焦虑,时常守在我身旁。

他愿意守着我,我也不赶他走,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。

出嫁前给我爹做的护膝已用旧了,我又找了上好的毛料,一连做了好几双。

另还有一双窄一些的,底布浅青色,一看就是给年轻男子用的。

护膝做好了,谢廷匀目光灼灼地望着我,眼底藏匿着不敢流露的期盼。

在侯府时,我常做些简单手工活的小物件给他,有时是鞋袜香囊,有时是用玉石编的革带等。

和我做了七年的夫妻,谢廷匀对这些一概都习惯了。

可我们现在有了嫌隙,婚姻不保,我亲手做的东西,对他来说又珍贵了起来。

在他深深的注视中,我把护膝递给玉雁。

“找锦盒装起来,交给我爹,就说是我给江逸的谢礼。”

玉雁点点头,应道:“江司长最近往府里送了不少东西,是该回个礼呢。”

谢廷匀目光凝固,骇然失色。

他紧绷了许久,才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
“永盈,回礼随便送个贵重物件即可,何必你亲手做?”

我淡淡说:“不过是给我爹做,顺手多做一双罢了。再者,江逸不算外人,送俗物就生分了。”

江逸和我爹亲得像亲生父子,我爹也总跟我娘说,想认他做义子。

这样的关系,他得唤我一声姐姐,做一副护膝合情合理。

可在谢廷匀看来,就不是这样简单的事了。

他视江逸为敌,见我送他亲手做的东西,助长对方的心思,怎能平心静气?

他站起身,垂头看我,高昂的身量在我身边,如一株寒风中的劲松。

我坐定不动,慢悠悠地往缠线板上绕着余线。

“不过是一副护膝罢了,世子切莫多心。”

可听我这样说,谢廷匀反而更加难以平静。

或许他和我一样,想起多日前,给知微分配身份和银钱的事了。

那时候,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。

知微是友人,于情于理,不能怠慢。

令我伤心的,并非知微的存在,也并非多给她几百文钱的事。

既然他把决定权交给我,就该尊重我的决定。

如果对知微的安排早有想法,大可直接为她安排好,再同我讲这句话。

他将知微视作友人,我只将知微视作婢女,有这样的差别,无论我怎么做,他都不会满意。

既然这样,何必多此一举,给我“体面”?

同样的心境,如今颠倒轮换,轮到谢廷匀来体会。

他又能忍下多少?

我缠着线,一圈又一圈,波澜起伏的心态一阵比一阵平和。

负心的人,不知道自己一句话,一个眼神,会给爱人带来多大的伤害,如果不感同身受,他们永远也不会懂。

即使忏悔,也并非切入真心地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错误。

既然意识不到,更别提痛改前非。

我知道谢廷匀受不了我做的这些,可我偏偏明知故犯,并非怀恨在心,睚眦必报。

我只是在帮他看懂,我的心是如何一步一步变得鲜血淋漓的。

只有看懂了,亲身体会过,他才会知道他错在哪里。

17

江逸收到护膝后,投桃报李,又给我送来一个花瓜棱样式的铜手炉。

论样式做工,肯定比不上侯府的东西精美,可是手炉肚子圆胖,造型生动可爱,别有一番趣味。

见到这个巧玩意,连日来郁郁不乐的我,面上总算有了笑意。

江逸说:“肯定比不上你堂堂世子夫人用的东西精贵,不过我看这模样好玩,有野趣,你们京里人士想必没见过。”

我爹笑话他。

“你这上不了台面的粗货,这是从哪个破巷搜罗来的丑东西?”

谢廷匀看着我抱在怀里的花瓜手炉,轻蹙着眉,目含嫌弃。

他身边所用器具,多鎏金、錾刻、累丝、镂空之类工艺复杂,品味高雅的金贵物,拿来当装饰物都不为过。

自然看不上这样质朴的俗物。

我却微微一笑。

“爹,你不懂,我不过也是个俗人罢了。再好的物品,再好的茶,给了我,不过也是牛嚼牡丹,白白辜负。”

一番自嘲的话,听得谢廷匀方才那嫌弃的神色逐步变得晦暗。

尽管他是坐着的,可看起来仍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慌张。

他听出来我的话里有话了。

江逸送的东西,无论是高雅还是低俗,都不重要。

因为他送到了我的心坎里,与我有同样的喜好追求。

正如同谢廷匀和知微因意趣相投,成为友人,他们所求相同,是高山流水的知音。

我曾想过,是不是我成为知微那样的人,和谢廷匀的感情就不会步步走得平淡。

可现在我已经不这么想了,作为夫妻,应当求同存异,在漫长携手走过的时光中,寻觅彼此独特的记忆,成为另一种“知己”。

尽管江逸送的东西投了我的喜好,我和他说得上来话,但对于我来说,也只会止步于此。

我喜欢花瓜造型的暖炉,不代表我会讨厌錾刻精美的佳品。

我希望谢廷匀能懂,高雅茶艺也好,加了花果的甜茶也罢,它们各有千秋,人的喜欢无分贵贱。

我抱着暖炉,低头看它,目露柔情。

我想,我不该因为谢廷匀,就否认自己的喜欢,觉得它们一文不值。

一味地附和另一个人,不但会失去自我,让自己没有立场,还会让别人也看轻自己。

余光中,谢廷匀也垂下了眼,不敢再看我。

不知他有没有想起那一天,当着知微的面,说出的那句伤我至深的话。

被旁人嫌弃,是常有的事,可是被自己至亲至爱的人看低,那感觉像是一座高山压下来,压断人的脊梁。

我靠自己又站了起来,此后,我不会再因为谢廷匀喜欢与否,再度生出那样大的波澜和自轻自贱的想法。

就在我豁然开朗时,谢廷匀开口说话。

“高雅也好,朴实也好,只要你喜欢,为夫都为你高兴。”

我诧异看去,竟见谢廷匀似乎像是想通了,不复刚才那样忐忑不宁。

他也不再为江逸的存在而介怀,像是看不见江逸此人一样无所谓。

谢廷匀那挺直的脊背,坚毅不移看着我的目光,似乎做下了什么郑重其事的决定。

18

过了几日,谢廷匀送来一本扎册给我,是他亲手所书。

“永盈,这是我这几天来所写,自我们成亲后的点点滴滴,你的心事,我都懂了。”

我接过他递来的册子,随手一翻,里面是自从成亲后开始写起,我和他之间的琐碎故事。

谢廷匀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,依他的记性,我们之间凡是有些特别的事,他都记得。

有些事,连我看到他写出来的文字,都会有些恍惚。

我随手翻到的这里,是我们成亲后的第二年。

当时我十八岁,才刚刚查出有了身孕。

女子生育,便是从鬼门关走一遭,那时候我既期待又害怕,常常问谢廷匀一些傻话。

为了安慰我,他翻阅了许多医书和记载,夜里躺在床上,他会搂着我,讲解从书里看到的知识,打消我的不安。

在谢廷匀的记录里,是从他的视角写下的事件。

但当我看到这些事时,回忆起的,还包含当时的心境。

那时候我们才成婚一年,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,陡然有孕,我除了忐忑生育之苦,也不安会因此和谢廷匀疏远。

平时听其他夫人们说,正妻有身孕时,男子最容易朝三暮四。

那时候我性子内敛,不敢直说这些,因此只能借势缠着谢廷匀,让他多多陪着我。

他并不知道,我怕他因此有了别人。

他只以为我因有孕变得胆小怕事,凡是有时间,都会陪着我。

那段时间,我时时不安,可是又被谢廷匀捧在手心一般的耐心呵护感动不已。

待我生产,一直到璟哥儿一岁,谢廷匀真正做到了他的承诺,除了我,对别人不闻不问。

人人都说,这样的夫君,打着十个灯笼都难找。

我也时常感念,能嫁给他,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。

从此,我待谢廷匀更是奉为挚爱,甚至超越对自己的在意。

曾经那样真挚热烈的感情,一直燃烧到如今。

哪怕有了知微的事,我仍然不能否认,我对他还是抱有期待。

不然的话,我何必故意说那些话,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来气他,让他感同身受。

如果不在意,大可直接和离,或是彻底漠视。

再往后翻,我看到成婚第五年,怀第二胎时候的记载。

那时璟哥儿三岁半,我忙于养育孩子、学习料理家宅的事,与谢廷匀之间已经趋于平淡,每日不过用饭和睡前能相处一会儿,说不上几句话。

第二胎时已有经验了,我们二人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兵荒马乱,有经验丰富的稳婆照顾我。

稳婆建议我们夫妻分房而睡,对双方都好,我不愿,谢廷匀就依了我。

怀第一胎时,婆母派来伺候我的稳婆也曾说过,让我们分房睡,那时候不待我说话,谢廷匀便一口否决了。

“正是永盈需要我的时候,怎可让她一人孤枕而眠。”

但是这第二次,谢廷匀在场,却不像从前那样主动。

他只是看着我,目光柔和,任我定夺。

无论我答应与否,他都会依我。

这样的疼爱依从虽难能可贵,可我更怀念从前那个事事为我着想的谢廷匀。

我心知,做到从一而终很难,做到始终如一更难,所以只是略有遗憾,并不曾怨怪过。

可那时的我没有想过,真正的爱,应该是积累的。

应该是历久弥新的。

就像我对谢廷匀的爱,随着时间增加,只会越来越多。

翻阅着扎册里记载的事,从前到后,很明显,时间距离现在越近,谢廷匀记录的事件和字数就越少。

他开口,嗓音滞涩,说得艰难。

“永盈,写这些时,我想起了我们曾经的美好,也意识到,我的改变对你的伤害,若我能一直做到像曾经那样对你,你不会失望离开。”

这一本册子写完,不必我说,谢廷匀自己也意识到了七年来我们的感情是如何越来越淡的。

其实我一直在努力地做好一个妻子,一直到倾尽所有地对他好。

可是他习惯了这些,所以才会像册子里一样,逐渐漠视我的付出,能写出来的深刻记忆越来越少。

并且在我离开侯府之前,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些。

因为,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在意我了。

因为不在意,所以不会考虑我的想法,因为没有想过我的心情,所以更加显得不在意。

多么悲哀。

我看着手里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的记载,唯一觉得轻松的,是我没有大吵大闹,把一段美好的感情推向面目全非的地步。

19

我翻看着册子,接受了谢廷匀的道歉。

他通过记载我们的过去,意识到夫妻关系转变的过程,远比我自己苦口婆心地倾诉要好太多。

我有所动容,但并没因此轻易地改变主意。

“世子,你能明白这些,我很高兴。但我自从离开侯府,感觉到多年没有过的轻松。我当了太久你的妻子,侯府的少夫人,已经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了,这段时间,我找回了自己,过得很开心。”

我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人,胸无大志,目光短浅。

我喜欢看小桥流水,喜欢看山花烂漫,喜欢入睡前什么也不要想。

谢廷匀望着我恬淡的一张面容,从中看不到任何哀怨、愤懑,只有释然,他的眼神显而易见地慌了。

“永盈……你不在,我很不好。”

谢廷匀并不知道,自我走后,许多有关他的事,都由知微递的信件告诉我了。

我曾经也因为信中谢廷匀的颓然而痛心,不忍。

到现在,因为有一段时间的铺垫,这种情绪不再像之前那么浓烈。

所以我可以表现得很平淡。

谢廷匀不知道这一切,在他看来,我的漠然,是因为已经全然不在意他。

他想要来牵我的手,指尖微颤,眼中弥漫上一层痛苦的雾气,似乎心痛到无法呼吸。

“那些天,我的确因为知微对你有所疏忽,是我的错,但是永盈,你不要把事想得太糟糕。”

听他这样说,我便知道了。

原来他也意识到,在我走之前那几天,他不曾在意过我。

所以他以为我万念俱灰,对他也毫不在意了。

我没有纠正他,反而默认了他的揣测。

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为别人考虑的贺永盈,他待我好,我回一分。

待我不好,我所经历的痛苦,他也要感同身受。

谢廷匀定定地看着我,眼中除了痛苦,还有对陌生的忌惮。

相伴七年,爱他入骨的妻子,陡然变得冷漠,令他茫然无措。

“永盈。”

他唤我名,清朗如玉的声音一片嘶哑。

见我不说话,谢廷匀神色灰败,断断续续地解释,不再逃避隐瞒,似乎要把心也剖开给我看。

“自你走后,我才意识到,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。你并非地上霜,从前是我太疏忽了,我该多与你说说话。知微……是我一时鬼迷心窍,我不过欣赏她的才华,没有其他的心思。

“你离了家,将我的心也一并带走了。如果不是她吵闹着要见我,我已忘了院子里还有她此人。”

我看着谢廷匀,细细观察他说这些话时候的眼睛和神态。

多年夫妻,让我了解他,他严于律己,是个品行端正的人,宁愿不说,也不会说假话来诓骗人。

所以我相信他这一番话,不是遣词弄句说来诓骗我的。

我问:“知微是怎么回事?”

谢廷匀告诉我,我走后,他再没去过书房,多留在内院我的住处。

一个多月后,知微向下人闹事,闹着要见他,说侯府池浅,她想要银两和身契,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。

下人们都说她疯了,不知好歹,谢廷匀无意管她,就给了钱和身契送她走了。

我缄默不语,知道这是知微故意为之。

她在信中多次对我说,让我放心,不论谢廷匀待她如何,她都会想方设法惹他厌弃,离开侯府。

因为谢廷匀为我牵肠挂肚,无暇管她,所以她才有机会打听消息递给我,在我说不需要寄信之后,就闹着离了府。
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在心里默默地想,知微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性情中人。

我是个好命人。

夫君谢廷匀只是一时“迷了路”,知微也无意与我争身份与好处,比起那些被困于后宅,自顾不暇的女子,我的遭遇平淡到不值一提。

可是我经历过的痛心,也不比任何人要少。

接下来要怎么选择,更是令人痛苦。

如果谢廷匀做了愧对我的事,肆意践踏我的心意,挥霍我们多年来的夫妻感情,我大可潇洒放手。

如果知微存有歹心,气我害我,我也能决绝退出。

可偏偏谁也没做错什么大事。

我如同坠了悬崖,腰上却被绑了根绳子,悬在半空中,既不能上,也不能下。

大片浓郁的白雾遮住我的身体,教我看不清身后与前方。

究竟该如何抉择,没有人告诉我对的答案。

20

最令我放不下的,是我的两个孩儿。

本朝有律,夫妻和离,可自愿协商子女抚养。

我舍不得璟哥儿和昙儿,可为了他们的将来,我也会主动留他们在侯府。

生母在,何分离?

我看似决然,却始终没有真正下定和离决心最关键的缘由,就是这两个孩子。

事情没有严重到那一步的程度,谢廷匀也已认识到对我的伤害,想要挽回和弥补,“和离”两个字,离我越来越远。

我去见我娘,两个孩子近来都跟在她身边,她这个外祖母,享了一段时日的天伦之乐,日日开怀。

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穿过窗棂与帷幔,一扫我心头的阴霾。

步入内室暖阁,璟哥儿立刻从榻上跳下来,跑来拉住我的手。

“娘亲,快来喝燕窝羹。”

璟哥儿眼巴巴地望着我,言行小心翼翼。

我一阵心痛,内疚坠得人身子变得沉闷。

六岁的孩子已经能懂许多事了,他知道爹娘近来感情不睦,关系摇摇欲坠,可是他从没有跟我哭闹。

我走的那日,跟他说带着妹妹回娘家探亲,他让我带着他,我说“你是侯府长孙,要好好读书,像你爹那样出类拔萃”。

璟哥儿便松开拽着我袖口的手,认真地点头。

他从小就乖巧懂事,又聪明伶俐,婆母说他比谢廷匀小时候要乖巧惹人疼,性子必定随了我。

这样好的孩子,我怎么能毁了他的前程呢?

我牵着他的手,来到我娘身边坐下。

她看谢廷匀没有跟来,问我:“你们可说好了?”

“还没。”我摇头。

我娘看我望着璟哥儿,眼泛泪花的模样,于心不忍,她让人把两个孩子都带去别处玩,同我说贴己话。

“永盈,娘虽然期盼你们能夫妻和睦美满,但不希望你为此为难自己,过得不幸福。如果你实在无法容忍,那就和离吧。两个孩子你就放宽心,你婆母是个厉害人,不会让他们吃亏,你常去看看,别断了情分就好。”

末了,我娘又添一句话。

“千盼万盼,唯愿你好,因为只有你是我的女儿。贺府不是大富大贵,但能养得起你一辈子。”

这一句话,令憋了许久的我终于泣不成声。

我拉住娘的手,娘一只手握住我,拢着我的肩靠在她怀里。

原来,不论我出嫁多少年,不论我多少岁,我永远都是娘的心头肉,是她牵肠挂肚的孩子。

只有做娘的人,最懂为娘的心思。

我娘看出来,我因为顾及两个孩儿,决心要随谢廷匀一道回京的事了。

哭了个通透后,我的心情反而平复到久违的安宁。

“娘,不只是为了两个孩子,我还有其他的考量。往后,我会更多地为了自己而活,会活得比以前更好。”

我娘不停地点着头:“好,好,我女儿长大了。”

我靠在娘肩头,抱着她软软的胳膊,闻着独属于母亲的温馨香味,越发坚定了我的决定。

我爹盼了半辈子调任进京的事没能成,有朝一日,我在京中站稳脚跟,想方设法也要助他达成心愿。

让我爹去京中为官,将爹娘都接到京中永居。

21

同谢廷匀启程回京的这日,江逸恰好来家中做客。

我估计,并非巧合,肯定是我爹跟他说了什么。

我爹和我娘都是软心肠,生怕我在侯府受委屈,不相信谢廷匀知错能改,怕我心软又信了他,重蹈覆辙。

放在寻常人家,明知江逸是有私心的人,断然做不来这种遭人诟病的不耻事。

可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

只要为了女儿好,什么法子都会想试一试。

我爹知道江逸对我有意,却并不阻止,纵容他越矩地对我好,就是想借江逸敲打谢廷匀。

若他对我不好,有的是人想对我好。

江逸又买了不少雁郡特有的吃喝送来,权当谢廷匀不存在,同昙儿和璟哥儿热热闹闹道别。

末了,他前来送我,刻意大声说:“夫人若受了委屈,就再回雁郡来,这里没人欺负你。”

一句话,说得谢廷匀面色沉肃,眉染冰霜。

他眸光微眯,目光紧紧地盯着江逸,指尖掐得泛白。

我很少见到他这样厌恶谁。

如果这是在京里,恐怕江逸不会有好日子过了,以谢廷匀的身份地位,多的是对付他的手段。

可偏偏山高皇帝远,他人在雁郡,头上还有我爹护着。

所以谢廷匀什么也做不了,有气只能白白往肚子里咽。

我依依不舍与爹娘道别,垂泪不止,谢廷匀本不想催我,因为江逸在,他终于忍不住催促。

此时他憋着一股气,却在同我说话的时候,一改紧绷,声音温和。

“永盈,路途遥远,早些启程好找客栈落脚。”

我知道他是不想见到江逸对我献殷勤,但此一别,我又有许久见不到爹娘,所以并未顺从他。

“再等等吧,你若着急,就先带着孩儿去马车里等。”

我从前总是把他的话奉为圭臬,听之任之,极少反驳。

但此后,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,我会多多为自己考虑,遵从自己内心行事。

谢廷匀怔了怔,随即才轻飘飘应了一声“好”。

然而他应声后,仍然陪伴我身旁,没有自行去马车里等。

谢廷匀盯着江逸,面色不善。

江逸本就张扬,不是个善茬,被恶意盯着,无所畏惧地回看。

他们两人剑拔弩张,气氛一片紧绷,我爹娘看了也只当没看见。

我更不会放在心上。

对江逸,我早与他说清楚了,即使和离,我也不会再嫁。

不会将自己的命运再度交托给旁人。

说清楚之后,他如何抉择,都与我无关,我无须为他的言行负责。

对谢廷匀,我决定与他继续生活,并不是要与他重修旧好,重拾往日恩爱甜蜜。

曾经,他是我两心相交的爱人,此后,他只是我的夫君,是我孩儿的爹爹。

我不能再因为他的喜怒哀乐而牵动心绪。

不会再让自己,因为爱另一个人太满,迷失了自己的方向。

22

阔别数月,侯府的门庭依旧巍峨。

回来的路上,玉雁她们都无数次为我忧心,怕我回来以后被人笑话看轻。

我却并不担心。

是谢廷匀亲自前去请我回来的,我何须怯懦?

去雁郡一趟,谢廷匀深刻认识到了这些年来他做得不好之处,一路上待我周到体贴。

天冷行路难,坐在车里,我手中抱着手炉,身披斗篷,谢廷匀将自己的斗篷也拉平了裹着我,时时为我暖手。

我记得从前冬天,每当他从外面回到家,都是我端热茶,递手炉,摸他的指尖凉不凉。

为他做惯了这些事,陡然换成他为我做,我还有些不习惯。

不过我并未拒绝他。

我都为他体贴了七年了,他回馈我同样的爱护,是他该做的。

我要习惯。

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

车停在侯府侧门前,谢廷匀先下了马车,亲自伸手来接我下车。

我看到门旁的下人,还有出来迎接的仆从们,见到世子殷勤的这一幕,看向我的眼神都收敛了各样的心思,姿态无形中都变得更加恭敬了。

恰逢谢廷匀的二弟与弟妹出门,见到我回来,二弟妹露了个得体的笑容。

只是那眼睛却没有温度,言语中也透着一股酸意。

“长嫂探亲回来了?真难得,长兄和长嫂还是这般恩爱。”

二弟妹的目光落在谢廷匀扶着我的手上,目光里有不解。

她肯定想不明白,我是怎么痛哭流涕地哄,把险些变了心的夫君给哄了回来,还待我比之前更加地好。

谢廷匀有两个弟弟,一个嫡出,一个庶出。

但二弟与三弟两对夫妇都或轻或重地貌合神离,不像我们夫妻这么恩爱和谐。

从前,二弟妹和三弟妹瞧不起我,觉得是我做低伏小,处处殷勤讨好,一副委曲求全的小妾做派,才换来婆母器重,夫君疼爱。

她们看不上我,也看不上我的做派,不齿效仿。

所以见到我与谢廷匀因为一个清倌女生了嫌隙,肯定都等着看我的笑话。

在看到我们夫妻和好后,先入为主地,以为我必定像从前那样殷勤,才让谢廷匀回心转意。

殊不知,这一次我并不像从前那样,一味付出,委曲求全。

二弟妹藏不住的鄙夷眼神,让我忽然醍醐灌顶。

我心想,如果我并没有心灰意冷一走了之,和以前一样温柔体贴,靠语言感化,靠孩子们拉拢夫君的心,谢廷匀还会像现在这样,因为害怕失去我,变得殷勤体贴,主动讨好我吗?

从这一刻起,我豁然开朗。

不仅懂得了,要爱人,先爱己,也懂得了许多道理。

人性复杂,人对始终忠诚、付出的存在,会逐渐适应习惯,逐渐漠视。

这种心理改变是连自己也意识不到,控制不住的。

反之,人更喜欢追逐新鲜的,难以捉摸的,让生活充满起伏不平的乐趣。

谁也不喜欢枯燥无味的生活,尤其是男人。

就连谢廷匀这样洁身自好的君子,也会因为渴望志趣相投的交流,破例把清倌女带回家。

更别提其他人。

我的离开,其实并非为了挽回他,但反而歪打正着,因为有捉摸不定的失去感,唤醒了他的良心和责任感,重燃了他对我的在意。

原来,“放手”远比“追逐”更好。

若因为自己放手,这份情就断了,也并不可惜,说明早该断了。

23

回府后第一件该做的,是带上两个孩儿去见我的婆母。

我最该感念的,是婆母的通透豁达,是她没有怪罪我,肯随我心意和离,还放我回娘家探亲的疼爱。

这位养尊处优,又精明强干的侯夫人,实际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。

婆母见到我,只一句淡淡的“回来了?”,随后伸手接过昙儿抱着逗弄,又牵着璟哥儿。

我眼含热泪。

“不孝儿媳回来了,多谢婆母允我回家探亲。”

当初我向婆母告罪时,她就知道我和谢廷匀是怎么回事,她虽不说,整个府里的事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
以我的阅历,至今没有想通,为何这样一位厉害的贵夫人,会允许我的任性。

婆母深深看了我一眼,让人把孩子都带走,随后,长叹一口气。

这是婆母第一次语重心长地,对我掰开了揉碎了地讲道理。

“如果不让你走这一遭,依你的性子,这辈子都做不成合格的主母。做人,尤其是做男人的妻子,只靠一腔热忱是不行的。不然,还不如放你和离回家,继续当你的小姑娘,我另给廷匀挑一房稳重的继室。”

我屏住呼吸,心中翻涌着莫大的震撼。

果然,正如同我的猜测,婆母并不是因为心软才这么待我。

她秉着“宜疏不宜堵”的想法,对我放手,既是对侯府好,也是对我好。

如果我改变不了,仍然一派天真,视情爱为全部,她宁愿不要我这个儿媳。

就像秦妈妈告诉我的,婆母精明了一辈子,最看不上我这样实心眼的,可正因为她精明,又最知道实心眼的可贵之处。

因此婆母待我是复杂的,她希望我能看透人生,早日成熟稳重,能担大任。

但又希望能看到这样一个,和她完全不一样的我,一派鲜活地存在于世。

我深深地对婆母行了一礼。

“您的用心良苦,儿媳都明白了。”

婆母点了点头,望着我的视线,既有沉淀了的安心,又有一晃而过的惋惜。

“夫妻和睦是很好,我希望你和廷匀往后也都相互扶持,但你要知道,一个女子,尤其是要做主母的女子,最重要的不是乖顺,而是……”

我抬起头,看向婆母,眼神温和而坚定。

她问我:“是什么,你可知道?”

我点点头:“儿媳知道,是自爱。”

婆母嘴角微微抬起,点了点头:“既你知道,我就安心了,回来了就好,一切如常。你们夫妻的事,自己关起门来解决。”

她摆摆手,放我回去,我又深深地行了一个礼。

婆母对我的点拨和启发,足够我用一辈子来报答。

我也知道,我不需要做什么事回报,只要好好做好侯府的长媳,做到她对下一任主母的期盼,就够了。

走出内室,我看到谢廷匀在远处廊下等我,牵着璟哥儿,低头与他说着什么。

看我走出来,他迎上来,问我:“娘没有为难你吧?”

我摇摇头,心想,原来就连谢廷匀这个儿子,也不够了解自己的母亲。

我又从婆母身上学到了。

作为女子,要立足于世,受人爱戴,要紧的,不是把自己的一颗心都剖出来展现给别人,尤其是自己的夫君和子女。

人对过于熟悉的人或事,会丧失畏惧的心理。

陌生带来敬畏,而敬畏,能够滋养经久不衰的爱。

24

我回到了世子院。
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青砖铺地,廊下垂花,檐角挂着风铃,风吹过时叮当作响,一如往昔。可我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从前我是谢廷匀的妻子,是璟哥儿他们嘴里的娘亲,是侯府里温顺贤淑的少夫人。如今呢?我要做我自己,要做这院子里真正当家作主的女人。

我让玉雁带着几个丫鬟把那架绣了一半的绣棚搬走,腾出地方来摆了一张短案,不高不矮,正好适合坐着看书写字。至于看什么书——我心里早有打算。再不是那些为了哄他高兴、讨他喜欢而翻烂了的诗词歌赋,什么“落花流水”、“春风拂柳”的酸文,我不想看了。我要读《九章算术》,学些实实在在的算账本事;要看《梦溪笔谈》,知道天下万物如何运转;还要翻一翻《颜氏家训》,学人家是怎么持家教子、立身行事的。这些书才真能让人长见识,开眼界,不再被困在一方小院里瞎琢磨人心。

谢廷匀进来时正好看见绣架被挪到墙角积灰,便问:“永盈,往后不做女红了?”

我摇头:“做的,只是不多做了。有些事比穿针引线更重要。”

我不是要彻底扔掉从前的自己。人不能因为想变好,就把过去全盘否定。女红是女子该会的手艺,可现在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,有的事交给下人去做,并不丢脸。我要把时间省下来,用在更值得的地方。

谢廷匀听了没说什么,反而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新置的笔墨纸砚,又听我说准备看哪些书,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,点头道:“永盈,这些书选得好。”

我有点意外。我一直以为他只爱风花雪月那一套,吟诗作对、赏梅听雨才是他的心头好。他对学问有没有真研究,从没跟我细说过,我也懒得打听。如今听他这么一说,我只是淡淡应了一声。

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——我现在读书,不是为了取悦谁,也不是想让他另眼相看。所以我并不想多解释。

可奇怪的是,我的冷淡不但没让他退缩,反而让他主动了起来。

他坐在我对面,语气诚恳:“若有什么不懂的,尽可以问我。”

我抬眼看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。他依旧衣冠整洁,坐姿端正,眉目清朗,依旧是那个出身高贵、气度不凡的侯府世子谢廷匀。但对我而言,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,甚至比起我们刚成婚那阵子,也大不相同。

我知道他是有意在靠近我,在讨好我。可正因为我的疏离,还有我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,让他对我产生了新鲜感,生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情绪。

曾经的我,总是追在他身后,盼着他回头看我一眼,哪怕只是一句温柔的话,一个体贴的眼神,都能让我心满意足。那时候的我,像一只扑火的飞蛾,明知灼热也舍不得离开。

而现在,轮到我走在前面了。我往前走着,偶尔回眸,看见他还跟在后面,心里反倒踏实。原来被人追随的感觉,远比苦苦追逐一个人,要安心得多,也体面得多。

我轻轻点头:“好,看不懂的地方,我就请教世子。”

他听见“世子”这两个字,脸色微微一僵,像是被刺了一下。他知道我不该这么叫他,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纠正。他想说“你该唤我夫君”,可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

他不敢提。

我装作不懂,起身整理衣袖:“我要出府一趟,去见个老朋友。”

我不是故意不改口,也不是非要冷着他。我只是想等一等,等哪天我心里真正愿意了,叫出口时不觉得别扭、不觉得委屈,再重新唤他一声“夫君”。

谢廷匀没有强求。或许他也明白,勉强来的称呼,听着都假。

想想还真是讽刺。曾经一天能喊上百遍的“夫君”,如今却成了稀罕物。就像一块曾经珍藏的白月光,后来蒙了尘,变成饭粒粘在衣襟上,平平无奇。可如今它又被擦亮了,重新变得珍贵起来。

等到我真的愿意再那样唤他时,那两个字,对他来说,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分量。

25

知微曾在信里告诉我,离开侯府后,她打算用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开一家字画铺子。收一些穷书生的诗文书画,再挂上自己的画作卖钱。既能靠本事吃饭,又能活得自由自在。

她没说铺子开在哪里,我只好带着一队仆从,东西两市挨家挨户地找。整整寻了一整天,终于在西市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,找到了她的身影。

那天她穿着粗布麻衣,袖子挽到手肘,正踮着脚整理书架上的卷轴。动作利索,神情专注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。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发间那根素银簪上,闪了一下。

看着她现在的样子,我心里竟有些欣慰。她本就是个聪明清醒的姑娘。当初依附男人,不过是迫于生计。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,最懂得女人要想站稳脚跟,就得自己有本事、有底气。

这样的女子,哪怕身份低微,也值得人敬重。

我走上前,指着墙上一幅山雀图问:“掌柜的,这幅画怎么卖?”

她转过头来看画,随口答:“客官好眼光,这幅只要三十文。”

话音未落,她看清是我,猛地睁大眼睛,愣了一瞬,随即惊喜交加:“少夫人!是你!”

我笑着点头。那些年因谢廷匀横亘其中而生的微妙情绪,早已烟消云散。如今再见她,心中只有欢喜与亲近。

我们聊了很久,谁也没提过往的事,仿佛那段曲折的岁月已被轻轻掩埋。可越是这样,越显得彼此心意相通。

临走前,知微终于忍不住,低声对我说:“少夫人,救命之恩,如同再造父母。我真心盼您,所愿皆得,岁岁平安。”

一句话说得我鼻子发酸。

善良本是人的本性,不算难事。可懂得感恩、记得回报,却是良心深处的选择。

我强忍着眼泪,只轻声说:“以后若有难处,尽管来侯府找我。”

她点头,眼里有光:“我知道,您今天特意来看我,不只是叙旧,更是给我撑腰,护我周全。”

她说得没错。女子独自开店本就不易,更何况她是年轻貌美的女子,难免招惹是非。

自从我和谢廷匀重归于好,我变了,可骨子里那份爱操心的热心肠,还是改不了。

当初她替我传信,又默默退出,成全了我与谢廷匀。这份情义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所以这次我大张旗鼓地来探望她,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这家铺子的掌柜,和侯府关系匪浅。

这事我没刻意瞒着谢廷匀,但也并没主动告诉他。

可人多口杂,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。

听说我去见知微,他第一反应竟是以为我去寻她麻烦。后来得知我们相谈甚欢,他震惊不已。

但他没躲在背后猜忌,而是直接来找我问清楚。

我也不惊讶,只简单讲了讲我和知微的渊源,隐去了她曾帮我送信那段。

听完之后,谢廷匀久久沉默,神色复杂。

我能看出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,如果当初他没有悔悟,反而继续隐瞒欺骗,和知微暗中往来,最后会是什么结局?恐怕不仅失去我,连名声也会毁于一旦,落得个人财两空。

更让他震动的是,早在他回家探亲之前,我就已经和知微相认。之后发生的一切风波,我从未向他透露半句。而知微那边,也始终守口如瓶。

两个女子,心机深沉至此,竟能将秘密藏得滴水不漏。

他坐在那里,良久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:“夫人……你远比我想象中,要厉害得多。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心里却清楚:这才刚开始。

我会继续成长,会比现在更强。

从前我依附他而活,像藤蔓缠绕着树干。

往后,我要做一棵独立的树,根扎进土里,枝叶伸向天空。

回头看我来时路,抬头望我春日花。

我对未来的自己,满怀期待。

(全文完)



Powered by 意昂体育 @2013-2022 RSS地图 HTML地图

Copyright Powered by站群系统 © 2013-2024